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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3-22
<配餐> ver. F
很温暖,很充实,我一定是在做梦。不过做梦能这样舒服也不错。喂。
枕头旁边的手机歇斯底里地嚷嚷起来。我闭着眼睛摸索了一阵,无果。不得不睁开眼,从舒适温暖的被褥山里把自己拔出来,一只手支着上半身,另一只来回拨拉皱成一团、看起来柔软而丑陋地像婴儿脸一样的床上物品。
总算声音越来越大。方向对了。顺势摸下去,坚硬的、带着人类温度的金属物件——抓住它!拿起来!面对它!闹钟的哭闹总算止住了。我突然想到,上帝发明婴儿这种东西的隐喻意义大约与闹钟有某种关联:两者的功用都是把你从美梦中拽醒。
美好,却糟糕的早晨,一如既往。房间里不干净的废气味来自人类整夜呼吸排出的废物,当然,还有更早之前就抢先占领这儿的酒精味。我睡意全无,心情破乱,全然不为将近正午的阳光所动。床头柜上有酒店配给的火柴。我一丝不挂地走到堆衣服的椅子上,从最下面的西装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昨天匆忙在路边买下的绿色好彩,走到窗边不急不慢地吸起来。房间里不怀好意的气味就此又增加了一种。
房间简陋得几乎可以说的上残旧。我也不知道谁自作主张地把我弄进这间旅馆,甚至连房间号都忘了。口腔和肺的双重干燥不甘寂寞地开始抗议。我只好用房间里的热得快去厕所接水来烧。所谓厕所,也是小的可以,下水管的老化让石灰粉刷的天花板湿了一大角。不用说,这个不足3平方米的房间也为室内古怪的气味有所贡献。我烧上水,壶不久就开始咕噜咕噜地冒泡。我看着它愣了神儿,半晌水开了,开关“啪”地弹起来才回过神。我冲上旅馆贴心准备的速溶咖啡,这时床的方向传来“嘎吱”的一声。
一个姑娘。头发遮住她的侧脸,看不清楚容貌——很遗憾,我也已经不记得她的样子了。我心怀愧疚地仔细试着回想了片刻,想起了无数张相似的脸:一样的化妆,一样的不长皱纹的技巧性笑容,看起来都一样光洁的额头、鼻梁和牙齿。这一位大约也是其中之一。无关紧要。她整个人蜷成一团,像只幼猫一样用身体拢住她那头的被子侧卧,头和一侧的躯干四肢裸露在外。她的身形纤细,手足娇小,乳房和小腹由于弓着背在身体上形成温柔的皱褶。不知为何手却用力地抓着被子,中指上戴一枚样式俗气却镶有不少水钻的戒指,在阳光下骄傲的闪闪发光。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十指空空如也,松了一口气。她的梦境似乎并不怎么好,几分钟之内再次抽动身体,小腿的肌肉痉挛了一下变稍松弛下来。可怜的女人,在一个不幸的早晨做了一个更不幸的梦,却又无法醒来。
咖啡稍凉,我啜了一口,味道跟想像中一样差和甜,两种都一样让人厌恶。不过倒是跟这里的一切相适宜就是了:便宜的房间,便宜的布置,便宜的深红色窗帘和粉色纱质灯罩,便宜的女人——是了,还有她便宜而浓郁的香水味,分量之足却足以让任何男人发狂,便宜的烟,还有这糟糕的咖啡——比便宜还糟糕的糟糕,一塌糊涂。我起身去厕所洗洗自己,从而同这品味廉价的一切划个界限。当然,我也很便宜,而这直接决定了我泡的女人,我带她去的旅馆。但不好的咖啡让我深恶痛绝的程度远超过这一切。
这样想着,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大概是床上那姑娘的鞋——至少我自己不会穿闪闪发光的15厘米粉红色高跟鞋。这家伙大概是个外八字,防水台被磨成了个斜坡。可怜的姑娘,穿着它们走过一条又一条街才碰到我这个醉醺醺的倒霉鬼。对,我想起来了,她在橘子树街边一个人来回地走。我觉得她看起来似乎很冷,而她嘴角的痣让我想起了几个月前甩了我的那个娘们。无所谓,这都不重要了。总而言之。
“总而言之,你把她带回了旅馆,因为你善心大发?”
“闭嘴,听我说。”
我把莲蓬头从墙上取下来。旅馆里甚至没有洗发水或者沐浴乳,我只好用肥皂将就。我快速洗完澡,又把莲蓬头放回墙上冲了一会儿头,希望能够清醒或者“清新”一些。幸好毛巾还是有的,甚至很干净,并且有清淡的消毒水味,看上去白得与这间从墙纸到床辱都气味不洁的旅馆格格不入。我迅速擦干全身的水,又用它拍打头发上的水。然后围上身体,对着镜子刷牙。满是水气的镜子里,我在不安地打量自己,眼睛周围的皮肤有所松弛,眼睛因为失水而充血。上牙将下嘴唇咬得几无血色,脖子看起来柔弱疲塌,两条明显的锁骨中间明显的谷地与两端的山丘连着我的手臂,血管突起,左小臂有重复注射留下的紫红色疤痕。我毫无心情,刷牙也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完毕。回到房间,找到我的内裤、牛仔裤、t恤、外套、袜子。最后坐在床边套上靴子。大约是动作大了一点,床上的人突然醒过来,发出半梦半醒含糊不清的声音:嘿,你去哪儿?
烟我留给你,我穿好靴子,站起来,钱在烟盒里。再见吧。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是吗?她的声音突然清楚了,接着是隐约的哭腔。
我站定,恐怕是的。
走出房间,才看到走廊尽头的挂钟已经11点半。白天还是晚上呢?在这走廊里没有人知道。光线过于昏暗,而进来的人也并不会在意吧。
直到出了旅馆的门,才确实有了被太阳照射的实体感。我快速地在街上走着,希望尽快找到下一个目的地,能让人有活着感觉的地方。我不知道这是几月几号或者星期几,但街上的人不少。我被迫跟在面前的一对情侣身后,与他们步调一致。男人脸上磕磕巴巴,有如月球表面的环形山,笑起来声音猥亵得让我想尿尿。女人的侧脸泛着潮红。我尽量与他们保持1-2米的距离,却仍不免看到她笑起来迷人的虎牙。我不禁想象这两个人不久前是否也从城市另一处旅馆出来,他们是否也有温暖的一晚。尤其是那个可爱的虎牙姑娘,是不是也在黎明前靠在这个蠢货的胸前做了一个舒适甜美的梦。我漫无目的地想象着,不知不觉已经跟着他们走进了一家简餐店。
我幾乎惡作劇般地跟在他們身後,大概是希望這兩個人之間美好溫馨的氣氛沖淡那旅店劣質速溶咖啡帶給我的整個不快的早晨。兩人大概是談得正歡,姑娘臉上的紅暈亦更紅了。我一直盯著她看,她甚至沒有往周圍瞟一眼,目光始終在幾座環形山之間流動。現在我們距離更近了,我可以聞到她頭髮裡活潑的橙花味淡香,氣味令人愉悅。突然她止住笑聲,輕輕地說,想吃魚肉哪。你幫我選吧?
環形山欣然應允。這時隊伍最前方戴卡車帽的高大男人欠欠身,退到左邊。他後面的一個燙著大波浪卷髮的高個子女孩走向櫃台,開始點餐。
終於輪到我前面的兩個人。“您好請問需要些甚麼。”穿著條紋襯衫、系領結的服務員面無表情地問。
“鮭魚三明治、鱈魚沙律、奶酪牛肉漢堡、乾炸雞塊、朱古力奶昔,還有⋯⋯”男人停頓了一下,轉頭看著虎牙姑娘。
她把雙手撐在吧台上,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頭頂上寫著菜單的黑板。男人趁機摟過她的腰,我才注意到她腰身纖細。她“哎呀”地輕叫一聲,之後訝異的臉變便軟化下來,揉成一個笑容。哦,虎牙。我想。“還有草莓奶昔啦。”她笑眯眯地摟住了男人的脖子。我下意識地去尋找服務員的臉。果不其然,她原本沒有表情的臉上慍色微露。
“鮭魚三明治、鱈魚沙律、奶酪牛肉漢堡、乾炸雞塊、朱古力奶昔,草莓奶昔。請問還需要甚麼嗎。”
“啊,不用了,謝謝。”
“下一位。”
兩個人走到左邊,我上前。“一樣。”我說。
“甚麼?”服務員明顯更不爽了,胖臉上的雀斑幾乎呼之欲出。
“鮭魚三明治甚麼的,再來一遍。打包。”
手機在褲兜裡用力震了一下。是N,那個甩了我的女人的好姊妹之一。
“帥哥,今晚有空嗎?”
我拿著手機笑起來。旁邊的一男一女終於注意到了我的存在。我抬頭看那個虎牙姑娘,她滿面笑容地看著我,靠在男人的胸前喝著草莓奶昔。







